去年这个时候还在数刚换好的英镑,手上还全部是五十五十的。
当时一切都属于潮红色。中年的伊丽莎白二世在钞票上笑得一片潮红,我的心情也是潮红,包括飞机舷翼下HK城和LD城的夜色也如此。那时只销伸手一戳,生活就会动辄浪叫出声。
再往前一些,我还在各地耽搁。在杭州学会了看球球的数目分辨英国梧桐和法国梧桐,在威海听了许多水母蛰死了人的传说。而在北京,在北京什么都没做。按理说,那些浪掷的日子我根本就不打算记住。只记得每到一站,最后都有一个告别拥抱等着。时隔许久也会回味,比如,彼时流落在济南的十年老友荣获“一步三回头最惜别奖”,在北京有个人独得“三十五度头左放最难忘拥抱奖”。
明天又要送走好些朋友。其中一个,在我落地后独自从异国机场走出来举目茫然时,她第一个微笑挥手示意。最开始听她说话时总是很想笑,因为她的虎牙的缘故,她发“吃”字及一些音时不能成功摩擦,只剩后半截音从口腔一侧飞出来。那时候她还很瘦,脸上又有梨窝。
我们落脚在同一个园区,分别住在只不过对面的楼栋里。于是常常一起白天踏着九月十月早早就被落叶铺满的安静大道,去超市去学校,也半夜料峭微寒中一起抖抖索索地从共同朋友处聚餐回来。互相调笑过糟糕厨艺,更在除夕夜同往LD城河畔加入百万人队伍一起参拜烟火。
她是一个很强势的小妖精。有一次同行半路突然下起雨,她撑开只够遮住一人的小洋伞就那么蹭蹭蹭地继续走,没有丝毫半点接济我的意思。而性格古怪像我,居然在心里接受了她这么做,一点嗔怪都没有。
然而如今就真的像聊斋里的妖精故事一样,书生才转过背片刻,她们就要化成青烟遁走。又或者静静现回原形,可能是桌上一方得了精气的老砚台,也许是墙上古人旧画作。
大学毕业后我跟以前的外教加国老太太一直有邮件往来。她述说她早年失去父母,中年送走丈夫,决定出行各国游历;归国后与子女小住又分开,搬走去慈善学校当义务老师;再后来长兄去世,一帮老耄兄姊齐聚悼念后,仍旧执意继续分散各地。我着迷老人说这些时的平静,死就死分就分算了,他人说“Sorry”替她惋惜她都觉得统统是多余。老太太说她也曾想来一次煽情回忆之旅,提笔作传记录平生,不过最后只总结成墓碑上的一句短辞代替。
“她毕生都在练习承受告别,直到最后才驻扎在此不再离去。”想起她于是我也就不再自责,面对这些事情我就是收拾不了情绪。

